|
我一直都记得我初中的生活,那是我年纪最狂妄的年纪里遇到的最可爱的人儿初二那年,我们换了新的语文老师。 在此之前,我们初一的语文老师是个刚从南师大毕业的小姑娘,戴着厚厚的镜片,讲话柔声细语。她兢兢业业,细心备课,认真批改,我写了三页纸的作文她能给我写上四页纸的评语。但她毕竟太过年轻,也怀才不遇,在我们那样的小镇上很多想法都施展不开。小镇的教学环境也不是她那样柔弱的个性所能适应的,老师之间的抢课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情。我一直记得有一个冬天的傍晚,英语老师一直在拖堂,而下一节就是语文习题课,她就抱着教案站在窗外静静地等着。门窗紧闭,她的面容模糊在窗玻璃后面,我们呵出的热气冷凝在窗户上,像小蛇一样蜿蜒下道道水痕,竟像是她的泪痕。而那时十二三岁的我们还处于任性欺人而不自知的阶段,只当她好说话好欺负,便使着性子各种顽皮。那一年的语文成绩可想而知。8 k; H2 X! q! i3 e0 _5 o
直到新语文老师到来了,我们才开始意识到旧语文老师的可贵。但是我们已经把自己逼上了贼船,也奈何不得了。而新语文老师,第一天的亮相就让我们倒吸一口气。年近五十的她烫了个对于她那个年纪而言并不相称的发型,前额的头发卷起堆叠在额前,衬出一种红光满面的旧式海报范儿。衣服的垫肩特别明显,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线条。而她一开口,我们都愣住了——那是充满了乡音的,口音无限的家乡普通话。* k1 k+ R& h8 Z2 M
我们真正的噩梦在听写那学期第一课生词和解释的早读课上到来,没有人能听懂她那诡异的、错综的发音方式。声母不对、韵母有误、音调也是错的。如果没记错的话,那一课,我们学的是《七根火柴》。慷慨激昂的她站在讲台上,红光满面的就像一根燃烧的火柴。我们也成了火柴,愤怒得一触即燃。那一次听写,哀鸿遍野。她也因此变得充满斗志。
/ N2 n: D% R* i 于是我们开始被要求早上五点半就必须到校开始早读,如果遇上她的晚自习,往往也是最后一个散学的。我们开始被要求大量地抄写,大量地默写。我们开始被要求记下她读的标准答案,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。散漫了一年的我们突然之间从天堂坠入了地狱,像是又接受了一场语文的军训。老师名为项英,大家私底下都叫她苍蝇。* [3 Z) h5 x7 j2 L1 Q X1 P* J
我以为日子就要如此暗无天日下去。有一天早上,我睡眼惺忪地赶到学校,发现门卫还没开门,同学们都扎堆在门口互相犯困。远远地老师骑车过来了,大家都纷纷故作自然地转向了相反的方向,我还挂在半梦半醒之间,意识混沌,动作迟缓,就那样迎面呆看着老师骑了过来,猛地一醒,打了个招呼问了声老师好。就此翻身得解放。我再也不用早起去赶早读。
+ h3 n! a: x/ _7 ^ 后来过了很久,我和老班无意间谈起她来。老班说,其实她也知道我们不喜欢她,但她几十年都是这么教过来的,并且教出来的成绩很好,不可能为了我们这一届就改变自己的风格。她甚至也知道我们私底下对她的称呼,也为我们对她的不尊重而不快。而我那个早上无意的一个招呼,却让同样早起远远赶来的她感觉得到了尊重。她对老班说,那么多学生里,就只有我一直望着她,笑着向她打了招呼。这件事她一直记着,时常提起。7 e" o7 j% G1 a
然而就算我得到了宠幸与厚待,我也还是不喜欢她。那时候的我厌恶管束,对学习只是抱着一种猎奇心理。我喜欢新鲜新奇,厌恶重复陈旧。我爱写散文小说,偏偏初二那年作文课学的是议论文。我应付着她的一切暴政式语文,同时狂热地啃着各种小说。她的作业越多任务越繁重,我就越乐呵呵地速战速决然后一头埋进故事里去。那时的想法单纯又美好,大概就是:她越是要用作业压榨我的课余时间,我就越由不得她压榨,要用自己的方式支配。我与她对着干,但不用两败俱伤的方式。用老班的话说:你别看她像个乖学生,她表面看起来是只绵羊,骨子里却是匹狼。这句话是妈妈转述给我的,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老班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对我妈说了这句话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两三年前,有一天在网上遇到初中给我写过情书的男生,聊起往事,他感慨说:我那时是个野小子,你毕竟是个乖乖女。
$ |( q+ r$ p( A7 m/ y- b k 我当时望着屏幕,心碎了一地,枉为我这些年里还为他伤神了不少,竟然还没有我的老班懂我。我爱我的地中海老班。我的确很喜欢他,给他取了绰号黑乌鸦,一来是因为他总爱穿黑T恤(我估摸是因为他觉得黑色能显瘦),二来是因为……说来话长。我那时候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性格,看到太过分的体罚就会冲上去阻止,有时候被体罚的同学还没哭,我就冲上去哭起来了,让老师莫名其妙。有一天遇上老班体罚我喜欢的一个男孩子,那男孩子又犟得很,惹得老班两巴掌扇过去,他昂着头也不躲闪,嘴角就流出血来。我刷地就冲上前去给他递了面纸,带着哭腔冲老班喊道:我还以为你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呢,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。——瞧,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啊,傻得可以。3 {' \- A7 _- D! H. a, Y, n
黑乌鸦就这么叫起来了。黑乌鸦其实并不黑,很多时候是个豁达的大叔,我很喜欢他。因为喜欢他,我数学学得很棒,或者说话,数学解题能力变得很强。那是我这二十几年来数学考得最辉煌的阶段,试卷上什么难题都能解得出来,我喜欢他发完卷子又把我的卷子要过去看我的解题步骤,有时候哭笑不得地用食指敲打着我的卷子说:这种笨方法你也想得出来!; K+ P y R) I; P* \9 A; X
后来,每每数学考试见我先做完了题目在那儿无所事事的时候,他就扔给我一串钥匙,说:去开个信箱吧。然后拿起我的试卷开始察看。我那时还有点儿迫害妄想症,加之小镇上那会儿正谣传有个连环杀人狂,我走在无边的夜色里一步三回头,心里充满了对黑乌鸦的怨愤之情。我甚至幻想如果打开信箱在里面发现碎尸怎么办,如此想着就觉得黑夜压得我简直透不过气来,凭借着对黑乌鸦的忿忿之情燃起的怒火开了信箱,大义凛然地走回去。这会儿察言观色就变得特别重要了,如果黑乌鸦把试卷还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,那么我就必须得反复验算查看失误了;若是轻描淡写无甚异样,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就可以看报纸了。
+ [6 E/ r* P; i; ^5 h$ `3 q 再后来,快到中考的时候,我们迎来了体育考试的改革,要考……投篮。于是有的时候是物理课,有的时候是语文课,有的时候是英语课,老班拿着个篮球站在门边,喊一声我的名字,我就颠儿颠儿地跟着出去练投篮了。暮春三月,莺飞草长,篮球场上只有我们两个,我站在篮筐下徒劳地投球,老班蹲在一边悠闲地抽烟。看到不耐烦了,烟头往地下一摁,咳嗽一两声站起身,说:你这样叫投篮吗?投得进吗?然后自己就上阵了。换我蹲到一旁看他示范,地中海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线,额前稀疏的几绺头发不听话地在风里上蹿下跳,让我觉得生活如此美好,春风这般无限。: w8 O/ T3 J- `! A% h
其实那个时候,生活对于黑乌鸦而言并不美好。之前的那个12月里,一个恶棍去他家借钱未遂,一气之下把他爸爸和姐姐都挥刀砍死了,轰动一时。他离开了一个多星期,待到回来了,神情里并无异样,只是变得沉默了些,在阳台上抽烟的时间也更久了。他的课堂也没有变得很沉闷,有些时候还会讲讲小笑话。反倒是我们变得很小心翼翼,生怕自己惹着了他,认真地听课,认真地写作业,对他毕恭毕敬。有一天走过办公室,我听见他对另一个老师感叹了一句:这群小兔崽子,这种时候才变听话了!+ J8 Q0 B1 m; i
生活并不美好,但活着的人要继续前行,才是对死者最大的敬意。我们都不再提起这事,我们也继续听话,时间飞逝。中考结束,我去外地参加了单独招生考试,也将要离开小镇了。假期里,老班通知大家去找他领准考证好去新学校报到。我去的时候,他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在抽烟,没有开灯,空调温度打得很低。他低头看着报纸,抬头见我去了,笑了笑说:你还来拿准考证啊?又不在这儿上学了。准考证留给我吧。他向椅子指了一指,示意我随便坐,又低头看报纸了。我望着吞云吐雾的他,平素没大没小的俏皮话突然都消失不见了,我郑重地说:谢谢老师。他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了看我,笑了笑,把烟头捻在烟灰缸里,说:三年一晃就过去了,还真是快啊。
2 H0 V" Y$ [% S又过了两年,我听说语文老师家也出事了。她那即将结婚的儿子在新婚前出了车祸,白发人送黑发人。悲痛欲绝,她自己也中了风,虽然抢救过来了,康复的日子却遥遥无期。我拉了同学去看她,她已经不是我们印象里的样子了。头发温顺服帖,面容憔悴,由人搀扶着缓缓行走,那个满面红光斗士风范的苍蝇老师一去不返。看见我们,她露出真诚的笑容,虚着声音说:谢谢你们来啊,最近学习都怎么样?
1 q X: p+ N) [% A o 我鼻子一酸,想起了那个清晨她迎面骑车而来的画面,前额的头发高高耸起,眼睛里蓬勃的光芒,红光满面,如同一片朝霞。 |